清荷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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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后我开始偷偷注意后娘的一举一动。

正月初五，她出门去了一趟沈家布庄。

在门口被沈家大哥拦住，没让进门。

她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，从晌午站到日头偏西。

最后沈家大嫂从后门溜出来，塞给她一个信封。

后娘拆开看了一眼，收好了，手指一直在抖。

初八那天，她又去了趟城里。

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小袋银子和一张欠条。

她把银子锁进柜子，拿起算盘拨了半天。

“阿蘅。”

我正抄书，被她叫得一愣。

她难得主动跟我说话，头一句就说得我发懵。

“你念过书，认识字吧？帮我看看这张欠条，上面写的利是三分还是五分。”

“你不认字？”

后娘摇头。

“认一些，但欠条上的字写得太草了，我怕看错。”

我接过来一看，是五分利。

五分利，这是要吃人的利。

后娘咬着指甲算了半天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
“阿蘅，你娘在的时候，教过你打算盘没有？”

“教过。”

“那你帮我算算，按五分利滚到正月十五……”

她说到一半，声音断了。

我拨完算盘，心也凉了。

利滚利，一千三百两变成了一千八百两。

正月十五，她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这个数。

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坐到后娘对面。

“我娘留了地契，是不是？”

后娘猛地抬头看我。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我娘临终跟我说过，妆奁里有地契。可是妆奁早被你清空了，地契呢？”

后娘站起来，走到她那口最旧最破的嫁妆箱子前面，翻到最底层，从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夹层里，抽出一只油布包。

打开，里头是三张保存完好的地契。

太仓城外三百亩良田，连带一处庄子。

“你娘留给你的，一直在这里。”

我伸手要拿，她按住了。

“你爹知道这东西在，翻过好几次。头一年他翻你娘的妆奁时，我提前藏了出来。他以为是我卖掉了，打了我一顿。”

她撩开袖子，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，已经结痂很久了。

那条疤我见过，我一直以为是她在厨房被热油溅的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“告诉你，你能瞒住你爹？你爹一拿到地契，当天就会拿去赌坊抵押。”

她把地契重新包好，塞回我手里。

“三百亩地的地契，够你吃穿三辈子。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，这个东西你藏好，谁也不给。”

“谁也不给包不包括我爹？”

后娘闭了一瞬眼。

“包括。”

我攥着油布包，指尖发麻。

这两年多来我摔过她的碗，骂过她铜臭，当着外人的面羞辱她的出身。

她挨了打，卖了嫁妆，断了娘家的路，从头到尾护着的，是我娘留给我的活命钱。

“你进门的时候满屋子换金器……”

“金器好变现。你娘的玉器字画文人才识价，到了当铺只能贱卖。金就是金，不分雅俗，一两金换十两银，走到哪都通用。”

她是商贾之女。

她做的每一件我认为俗气的事，都是在给这个家留一条后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