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荷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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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年后。

监狱的大铁门缓缓推开。

妈妈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，走了出来。

外面阳光刺眼，没有一个人来接她。

贺远洲早就再婚了，据说又生了个儿子。

姥姥在三年前突发脑溢血，死在了村里的土炕上。

赵莉出狱后嫌丢人，举家搬去了外省。

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
她去超市买了一盒便宜的红色蜡笔。

坐了两个小时的颠簸公交，来到了郊外的公墓。

我的墓碑很小，缩在角落里。

上面嵌着我十五岁那年拍的身份证件照。

照片里的我面无表情。

因为那天她催着我赶快拍完回去刷题，我连嘴角都没来得及扯出弧度。

墓碑前，干干净净，放着几样东西。

一束鲜艳的向日葵。

下面压着一张卡片，安安，我办画展了，第一幅画就是你。——予诺姐姐。

一包拆了封的西瓜味薄荷糖。

包装上写着，安安，这是新口味，不辣嗓子。——周橙。

还有一只崭新的耳朵完好无缺的白瓷兔子。

旁边放着一袋硬邦邦的红薯干。

妈妈站在墓碑前，看着那些东西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张画纸。

这是她在狱中，用那盒红色蜡笔画的。

画技依然拙劣。

画上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太阳，和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。

太阳在流眼泪，小女孩在笑。

她把画压在白瓷兔子下面，缓缓蹲下身。

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。

“安安，妈妈学画画了，画的很丑，你别笑话我。”

风吹过墓园，向日葵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
“你的衣柜里不该只有白色。”

“你穿红色最好看。”

她哽咽着，把头轻轻靠在冰冷的墓碑上。

“你问我，先看成绩还是先看你。”

“如果能重来一次，妈妈一定”

她没有说完，因为这个世界，从来没有如果。

半年后，市中心的书店里。

畅销书展台上摆满了一本名为标本蝴蝶的绘本。

作者署名：贺予诺。

妈妈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外套，站在书架前。

她翻开绘本。

故事里，一只蝴蝶被死死钉在标本板上。

翅膀被强行涂成了死寂的黑白灰。

蝴蝶死后，灵魂飞向了天空，遇到了流着眼泪的太阳。

太阳哭着对蝴蝶说。

“对不起，你本来不该只有分数。”

蝴蝶绕着太阳飞了一圈，翅膀上的黑白灰层层剥落。

露出了耀眼夺目的红色。

绘本的最后一页，没有画面。

只有一句话。

谢谢你照过我。虽然有点烫。

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。

献给顾念安。你值得一个满分的人生，而不只是一张满分的试卷。

妈妈站在熙熙攘攘的书店里，泪水砸在纸页上，晕开了字迹。

她拿出打零工攒下的钱，买下了两本。

一本放在了我的墓前。

一本压在了她逼仄出租屋的枕头底下。

那天晚上，她闭上眼睛。

在那个迟到了八年的梦里。

那只红色的蝴蝶，终于挣脱了冰冷的钢钉。

越飞越高，飞向了没有电击、没有排名的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