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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三年。
“锦岁制衣”从两台缝纫机,扩大到了二十台。
我租下了镇上一栋两层的小楼——一楼是生产车间,二楼是办公室和宿舍。
厂里雇了十八个女工,拿下了县百货大楼全年的成衣订单。
发工资这天,我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陆铮面前:“这是你这三年的工资,加上分红。”
陆铮把信封推了回来:“先投在厂里,买新机器。”
我皱起眉头:“陆铮,你不能总这样,你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。”
他不说话。
我拉开抽屉——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几个布包。
三年来,他挂在门把手上的账本和钱。每一个布包上,都用针线缝着三个字:“方锦岁”。
我数过。送水、修门、记账、挂包……这三年,他叫过我一千多次名字。每一次都清晰、准确、郑重其事。
而陈衍年,结婚两年,叫对我名字的次数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“陆铮,”我忽然问他,“你为什么要跟来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,你为什么要跟我走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你受伤那天晚上,我背你去医务室。你趴在我背上,迷迷糊糊的,一直喊疼。你没喊别人,也没喊陈衍年。你就一直喊,疼,疼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你要是再疼,我得在。”
我没说话。
窗外传来工人们下班的谈笑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。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背对着我说:“方锦岁,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我跟着你,也有私心。”
“什么私心?”
他没回头:“说出来,怕你不敢再用我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想了很久。
一九九四年春天的一个傍晚。
工人们都下班了。我坐在办公室里核对季度的账目。
陆铮送完最后一批货回来,站在办公桌前报账。
报完账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。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棵笔挺的松树。
“方锦岁。”他突然开口——没有加“同志”两个字。
我停下笔,抬头看他。
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,此刻憋得通红。
两只手紧紧贴在裤缝两侧,标准的军姿。
“锦绣年华的锦。岁岁平安的岁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这个名字,我叫了三年。我想……一直叫下去。”
没有花言巧语。
没有海誓山盟。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条因为背我而落下旧伤的腿,看着他为了这个厂子熬红的双眼。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陆铮猛地愣住了。
随即,他的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。
他转身大步往外走——一重一轻的脚步声,比平时快了许多,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回过头来:“那个……我那个私心,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?”
我低下头继续看账本:“不用知道。反正你会一直叫我的名字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听见他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