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荷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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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半个月后。

母亲出现在幼儿园门口。

我去接糖糖，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铁栅栏旁边。

驼着背，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一些。

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纸袋。

看见我，表情僵了一下。

然后挤出一个笑。

有点生硬，有点小心翼翼。

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。

她这辈子在我面前从来不需要小心翼翼。

“我来看看糖糖。”

她把纸袋递过来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
一双粉色小皮鞋。

新的，三十一码。

蝴蝶结扣带，鞋底软软的。

号码刚刚好。

“我专门去量的尺码，问了你老公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
“妈，你知道她穿几码了。”

母亲的手悬在半空。

提着那个粉色纸袋，不上不下。

“你还要怎样？我都买了，来都来了。”

“那天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，小孩子打打闹闹的。”

“妈。”

我打断她。
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你让她光脚踩在地砖上。”

“你把她的画踩在脚底下。”

“你让她一个人蹲在阳台角落淋雨。”

“她五岁。”

“这不是打打闹闹。”

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
“我是她外婆！我还能害她不成？”

“你不是害她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你是看不见她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，母亲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很轻的抖。

但我看见了。

幼儿园的铃声响了。

小朋友们开始往外跑。

糖糖从人群里跑出来。

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辫，书包一颠一颠的。

她看见母亲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笑容僵了一瞬。

然后她低下头，绕了一个弯。

从另一侧跑向我。

躲在我腿后面。

两只小手抓着我的裤腿。

“妈妈，我们回家。”

母亲看着那个躲在我身后的小小身影。

她伸了一下手。

犹犹豫豫的，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伸出去。

“糖糖，外婆给你买了新鞋”

糖糖往后缩了一步。

一堵五岁小孩用所有的害怕和失望垒起来的墙。

母亲的手僵在半空，好几秒没放下来。

风吹过来，纸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。

我牵起糖糖的手。

“妈，鞋你拿回去吧。”

“你给浩浩买双新的，他一定开心。”

转身的时候，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。

不是叫我。

是一声哽咽。

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三十年来我回过太多次头了。

每次回头，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。

走向姐姐的背影。

走向浩浩的背影。

从来没有一次，是走向我的。

现在我的背影留给她。

就一次。

她受不了的话，可以试着想想。

这三十年，我是怎么受过来的。